李长生闭上眼,眼球后方的酸胀感像是有几把生锈的锉刀在来回刮擦。他靠着粗糙的岩壁,硬生生将左腿肌肉的细微痉挛压了下去。两息后,他重新睁开眼。

窃天体的乱码视野勉强在眼底铺开。失去沙千里这个土著向导后,盲区外的荒原交界带露出了吃人的底色。那些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隐形空间裂隙,在毒沙中缓慢游移,像一条条发灰的死线,将前方的路切成大小不一的碎块。

“跟紧。”李长生声音发哑,没有多说一个字,率先迈出盲区。

第一步踩进毒沙,阴寒顺着鞋底往上钻。李长生每走出半尺,都要耗费大量的算力去解构那些灰白死线的移动轨迹。走出不到一丈,他额角已经覆了一层冷汗,指尖因为过度透支而微微发抖,灵魂深处的异化抽痛让他死死咬紧了牙关。

晏流萤察觉到了前方脚步的迟缓。覆在她双眼上的白布早就干结成了硬壳。她凭着微弱的直觉摸索上前,伸出沾着血污的右手,突兀地搭上了李长生的左肩。

她没有开口,只是将指尖微微用力,掐进李长生的肩井穴。

下一息,一股极其微弱的同化感知顺着这层肢体接触传递过来。

晏流萤在用自己的命分担探路的压力。她强忍着双耳失聪和双目渗血的剧痛,将感知探向四周。每当李长生的窃天算力即将过载、无法分辨那交错的乱码边缘时,她的指尖便会在他肩头轻轻一叩,给出一个相对稳定的空间锚点。

两人靠着这种微小的肢体互动,在裂隙迷宫里像盲人摸象般艰难试错。

速度降到了冰点。周围的风沙越来越大,每一次呼吸都要吞进满嘴的土腥味。

“砰。”

一声闷响在风声中显得格外突兀。童灵犀直挺挺地扑倒在沙面上。

她的体能彻底耗尽了,脚踝处被风沙卷起的碎石刮掉了一大块皮肉,渗出的血很快被黄沙吸干。她趴在地上,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砂砾,再也没有挣扎着爬起来。

长期的逃亡和高压,加上刚刚目睹天庭猎犬如疯狗般的追击,把她的理智彻底碾碎。

“没用的……”童灵犀把脸埋在脏污的胳膊里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跑不掉的。这是惩罚……天规就是这样的,背叛的人连骨头都会被磨成灰……”

天庭烙印在她骨子里的奴役本能,在这种濒死绝境下开始发作。她就这么趴着,甚至觉得被身后的追兵抓回去处死,反而是某种解脱。

李长生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
他走到童灵犀跟前,冷着脸,一把攥住她后领那块破布,像拔萝卜一样粗暴地将她从地上硬拽了起来。

“站稳。”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
童灵犀踉跄了一下,腿一软又往下滑。

李长生直接揪住她的头发,迫使她仰起头,视线对上自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
“死在前面,至少还能留具全尸。”李长生盯着她那张糊满泥沙的脸,字字砸进她的耳朵里,“被后面那条疯狗追上,你连骨头渣都不剩,只会变成他嚼碎的一滩臭肉。想死,也别死在我的路上挡道。”

童灵犀浑身打了个激灵。那种深入骨髓的奴役恐惧,硬生生被李长生身上这股更冷酷的压迫感给盖了过去。她死死咬住嘴唇,吞下喉咙里的呜咽,拖着那条鲜血淋漓的腿,僵硬地跟上队伍。

就在这时,搭在李长生肩头的那只手猛地一抽。

晏流萤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,整个人往旁边栽倒。裴惊蛰眼疾手快,一把托住她的后背。晏流萤眼角的血壳彻底裂开,新的黑血顺着脸颊淌下。她张了张嘴,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,只能无力地垂下头。

同化感知的底线被彻底压垮了。

李长生的窃天视野也已经布满杂波,眼前的灰白死线开始出现重影。

队伍失去了感知前哨,寸步难行。

李长生偏过头,视线落在了裴惊蛰身上。

裴惊蛰头皮一阵发麻。他看着李长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。他咽了一口混着沙子的唾沫,双腿发软地从后面慢慢挪到了队伍最前方。

灾厄雷达在之前的高维压迫中宕机,现在只能勉强维持最基础的直觉预警。

裴惊蛰抬起右脚,往前探了半寸。

脑海里深处,一股极其微弱的刺痛感像静电一样扫过。他迅速缩回脚。

这地方的裂隙密集到连雷达都无法给出安全路径,只能靠血肉之躯在生死边缘一点点测试虚空刀刃的边界。

“往……往左。”裴惊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,冷汗把后背的粗布衣衫彻底浸透,粘在皮肤上又冷又沉。

他迈出左腿。稳住了。

接着是右腿,刚落地,他脖子上的汗毛瞬间炸开。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仰头,一道微不可察的气流贴着他的鼻尖擦过,削断了他额前的一小撮头发。

只差半指,他的脑袋就会被平整地切下来。

“呜……”裴惊蛰压抑不住地发出类似小狗挨打时的低泣,双腿抖得停不下来。但他不敢停。他只能在一声声逼近崩溃的喘息中,用自己的命在隐形网里硬生生撞出一条路。

周围的风流开始变得诡异。

地面的砂砾不再是平铺着流动,而是开始打着旋往上方卷。

裴惊蛰停下脚步,脑子里的刺痛感突然拔高,像是一根针直接扎进了耳膜。雷达在脑子里疯狂长鸣。

前方是一处肉眼看不见的大型虚空风暴眼。只要踏错一步,整个队伍都会被吸进去绞成肉泥。

他死死盯着脚下的沙地,半步都不敢挪。

跟在后面的陆长庚,整个人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。他溃烂的手背疼得钻心,注意力全放在裴惊蛰的脚印上,生怕自己踩偏半分。

左脚落下,稳住了。

右脚跟进,却落在了被沙土半掩着的一块光滑风化岩面上。

陆长庚脚下一滑,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,鞋尖猛地踢飞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。

碎石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,飞出不到一丈远。

“咔。”

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。

碎石恰好撞在了一道隐形裂隙的边缘。原本脆弱的空间平衡被这股微小的物理外力瞬间打破。

一场微型的风暴旋涡在前方迅速卷起,吸力骤然爆发,将周围几丈内的黄沙粗暴地扯向高空。

这股突如其来的吸力不仅逼停了裴惊蛰前倾的身体,更像一把扫帚,直接吹散了风暴眼边缘常年堆积的伪装沙土。

飞扬的尘土短暂退去,视线获得了片刻的清晰。

在风暴眼右侧的一处天然岩缝死角里。

一个浑身缠满灰黄防风沙绷带的怪异人影,正蹲在一具早已风干的沙匪尸体旁。那人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短刀,干瘪的手指异常熟练地切开尸体的外衣,正往外扒取完好的防沙内衬。

突然卷起的旋涡让那怪人手里的动作顿住。

他猛地转过头。绷带间隙里露出一双毫无波动的眼睛,直直撞上了李长生等人的视线。

活人?

怪人根本没有任何迟疑,丢下扒了一半的衣服,身体像只沙鼠一样贴着地面,极其敏捷地顺着岩缝往深处窜去。

李长生的眼皮跳了一下,眼底泛起一丝森寒。

在这片连一步都走不出去的死局里,那个连虚空风暴眼都能精准避开、还能在此从容扒尸的家伙,是比任何纯净本源都珍贵的破局稻草。

“抓住他。”

李长生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,强行咽下喉咙里涌上的那股血腥味。